第一季第5章第五桃花流梦
白露前夜,柯依柳又梦到了那片桃林。
这一次梦和从前都不一样。
从前梦到桃林,她要么是旁观者——站在桥下看着花轿和漫天花瓣,看不清任何一张脸;要么是来访者——走进桃林深处和柳依面对面说话,接过她递来的桃花枝。
但这一次,她不在桃林里。
她站在一片极辽阔的荒原上,脚下是干裂的黄土,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地平线上最后一线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片荒原烧成暗红色。
没有桃林,没有花轿,没有桥,没有任何她熟悉的地标,只有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沙粒打在她脸上,干燥而粗粝,带着骆驼刺和尘土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戴着玉镯,右手腕上系着铜铃铛。
镯子在荒原的暮光中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沙沙的,很闷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驼铃。
她不是柯依柳。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头发用一根竹簪绾在脑后。
她站在荒原上,面朝西方,心里有一个名字卡在喉咙口怎么喊都喊不出来。
她在等一个人。
她知道那个人在西边,但西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沙丘连着沙丘,落日连着落日。
她在梦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入沙海,久到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荒原上的星空和沙中废寺上方那片星空一模一样——北极星在正北方,银河从东南横贯西北,既至在废寺里最后一次仰望夜空时看到的也是这片星图。
她仰头看着星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是驼铃——极远极轻,沙沙的,和她手腕上的铜铃铛在同一个频率上。
她转过身,看到一支商队正从东边走过来,骆驼背上驮着货物,走在最前面的领队是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头上裹着防沙的粗布。
商队在她面前停下来,领队从骆驼背上取下一个用羊皮裹着的包裹递给她,说这是在流沙里发现的一个僧人身边的遗物,经书和袈裟已经送往长安,这个包裹里的东西是给一个女人的。
他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那个僧人在临死前说了两个字——“柳依。”
她在梦里接过包裹。
羊皮已经很旧了,边缘有几处不规则的裂口,其中最深的那道裂口旁边有一个极小的、用枯枝蘸墨刻的桥。
她的手指在桥拱的弧度上停住了——那座桥的弧度和喜洲照壁上那方圆光里的石桥一样,和既至在所有地方刻过的桥一样。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方手帕,帕角绣着一朵兰花,兰花旁边有一个用墨写的“半”
字,字迹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笔锋——是柳问的青花料墨。
帕子边缘嵌着两缕编成辫子的头发,一缕黑一缕白。
手帕下面压着几颗干透了的莲子。
她握着包裹在荒原上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帕里。
手帕上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冷香——山茶花油的味道,混着流沙里的尘土味和干涸的血迹味。
那是杨兰因在苍山上采的山茶花,揉碎了泡在油里,用来浸丝线绣这方手帕;那是既至在流沙里最后一次裹紧经书时牙齿咬破羊皮渗出的血,和手帕叠在一起浸了一千多年。
她在梦里没有哭,只是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站起来面朝西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沿着商队来的方向往回走——往东,往龙泉的方向。
她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开始泛白,走到荒原尽头出现了第一棵柳树。
柳树下站着一个人,灰袍,竹杖,背对着她。
她停下脚步,喉咙里那个卡了千年的名字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阻隔——“既至。”
他在梦里转过身来。
他的脸和她上次在洱海边上梦见时一样——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比例,和白三生一模一样,但比他更年轻,眼睛是极深的褐色。
他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荒原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细纹。
他说你收到包裹了。
她说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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