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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序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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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是当地有名的法官,除了他,似乎还没有人能配得上姑妈。

他文雅,随和,很少发怒,发怒时眼神里透露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在远方找到了一份更体面的工作,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怨毒,他头一次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问我想不想离开家乡,随他一起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并在隔日的黄昏中离开。

我们翻山越岭,坐着三轮农用车摸黑穿行了整整一晚,等到我不知身处何处的时候,在翌日雾气朦胧的早晨随同他们一起坐上了一趟不知终点也忘了的火车。

离开时,我曾回头望着那片河谷,在秋天的黄昏中,暗金色的阳光从山顶照向地面,在黝黑的山谷的暗影里显得有些刺眼,带着灰蒙蒙的烟雾,从里面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彩虹圆圈。

温暖的温度从种满花圃的矮房子四周蔓延到我的身上,一缕炊烟向着天空中的最后一朵白云升腾,在乏力的顶点无缘无故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条蜿蜒的山路像一只懵懂的甲虫伸出的懒洋洋的小爪子,随着明暗和距离的变化,就如我悄悄地远去,慢慢地蠕动。

我曾多么留恋,暗自想回到那里,然而,我再也记不起回家的路了。

离奇的境遇和不为直觉所接受的转折背后,一些有趣的事情正在井然有序地发生。

如果各位法官先生也如我的姑父那样愤怒地看向我,认为我是在为跑掉的某个可以改变人生的良机加以指责,那就存在情理上的错误。

当上天之神从哪个角落里搞到一幅假面具,堂而皇之地用一双催眠的眼睛望向我,望向一个只有八岁大小的孩子,他除了痛苦地哼上两声,不到一分钟就能将像狗屎一样臭烘烘的遭遇忘得一干二净。

一个照样穿白底印黑点的衬衫的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被夕阳照成深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只绣了一只大嘴蛤蟆的布荷包,荷包不大,和她的手掌一样长短。

在深情地望着窗外很久之后,她回头来看了我一眼。

火车时走时停,穿山越岭了一整天,当金色的霞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年轻而又消瘦的脸蛋,薄嘴唇下露出的白色牙齿,藏着一片阴影的鼻子,被镀成金色的眼眶和一双既带着忧伤又充满期望的眼睛,就像被复原得更加真实而且具体的一张母亲的照片。

她提起她的印花裙子,上面印着许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梅花图案,轻松地站起来,迈着灵巧的步子从乱哄哄的人堆里挤了出去,走下了火车。

当我追着她一路小跑,拼命昂起头生怕弄丢了她的背影的时候,火车的鸣笛声像一道喜悦而又带怪腔的马鸣声,正为摆脱我而雀跃。

甬道很长,有些黑暗,再加上我矮小胆怯的身子,我没过一刻钟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带着和黑白照片同样暗灰的色调消失在朝各个街角四面而散的人流里。

苦闷的商贩,站在街头抽烟的女人,推着三轮车的搬运工,漆上各种色料的喜欢按喇叭的铁皮汽车,拆除得很彻底的老房子留在地上的泥块和沙砾,灰扑扑的高楼和天空,红白相间的马路栅栏,还有我,看上去都是那么伤心而又无可奈何。

这是一座还在“垦荒”

的城市,路人匆匆忙忙,面容痛苦而又冷峻,仿佛被心底的恶兽驱赶着不断向前走去。

没有人理会我,没有时间去理会一个还在妄想寻找到空气里的月桂花香,能渗进泥土的月光和抬头就能看见木皮屋檐的木房子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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