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2页)
洪德章着实不知他和老驼有甚讨彩的长相,他没有摇头拒绝,也没点头表示愿意,就胡里胡涂地当了照像的“作料”
,咔咔嚓嚓一阵响,有一位挺好看的外国妞子,当时就从相机中拿出一张照片送给了他。
初看,底片上一片模糊;再看,他和老驼都慢慢地显出来了。
他忙掏口兜,把半路上打尖的两块盘缠钱拿出来,翻译把钱给他塞回兜里不说,刚才拦着他的那个大鼻子洋人,还塞给他一张印着外国人头像的票子。
到皮货收购站一打听。
才知道那是一张拾元票面的美金。
回得家来,象是心里打翻了个五味瓶,忧忧喜喜,喜喜忧忧。
他瞅着他牵骆驼的那张彩照,干瘪的嘴唇绽开一丝淡淡的笑意,因为在方圆几十里内拉骆驼的伙计有几十号人,没有一个赶脚的驼夫能有这么一张职业肖像;再看那张十元一张的美金票子,绽开的嘴唇又合拢成了“一”
字,这东西他在朝鲜见到过,连同美国的汤姆式等战利品,一块上缴给部队。
这些往事太遥远了,就象在地球上遥看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
那年他刚刚二十出头,一次在表演“骑马夺羊”
的嬉戏中,被驻军首长看中。
刚刚入伍不到半年,便唱着“雄赳赳,气昂昂”
的歌儿,过了鸭绿江挢。
洪德章至今还记得那天是1950年的10月25日。
他的岗位在后勤部门,每天牵着背上驮有锅灶炊具的骡马,追随先头部队挺进。
那日子过得既紧张又愜意,过了江,不到三个月,他一枪未发就随部队到了汉城。
之后,他和伙伴们的厄运来了,在撤离汉城时先头部队和后勤脱了节,美国的坦克群切断了北撤的路,许多志愿军当了战俘。
在电网交错的战俘营里。
入朝几个月,他没打过仗;成了战俘,他显露出儿马蛋子的桀骜不驯的脾气。
在月黑风高的萧杀之夜,他两次逃跑,两次被抓。
看守为了防止这匹儿马蛋子再次溜缰,给他来了手绝活:趁麻醉剂使他丧失意志之际,用钢针蘸着化学药水在他左胳膊上刺了“反共到底”
四个字。
当他苏醒过来时,第一个反抗行动就是绝食一周,后来他偷偷捡来一块锋利的石片,象关云长让神医华佗为他刮骨疗毒那样,他叫战友在被窝里用石片刮掉胳膊上的耻辱。
他咬紧牙关,不哼不叫,那条胳膊被刮得血肉模糊,染红他盖着的棉被,但使他失望的是,等血疤脱落后,那几个扎他心肺的字眼,依然清晰地镶嵌在他的皮肉里!
他喊。
他叫。
他跳着脚骂着美军看守。
当这一切都无法发泄他心中愤怒之情时,便找茬儿发邪火,赏了和他一起被俘——长着好看的小白脸的译电员李广廉两记脆脆的耳光。
仅仅因为这个小白脸借着战俘放风的时刻,在茅厕里好心地劝说他“识相”
,不要自讨苦吃……
早已死去的记忆,被他掌心这张美钞勾联起来。
他,痴呆了一般,干柴眼里有些酸涩……当年他當见到过战友把美钞卷成大炮皮,里边卷上烟叶,让禀面上那个头戴假发的什么大人物,伴随烟叶一块化为灰烬。
三十多年一场南柯梦,他已然不是打小白脸耳光的洪德章。
据皮货收购站的人告诉他,这一张票子,私下至少能换上五张“大团结”
,当时有个年轻的小师傅伸手拍在柜台上五十块钱,洪德章把这张票子揣进内衣兜,不愿冒冒失失成交。
他是孤坟野鬼,一个人吃饱一家子不饿。
五十年代中期,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女人,相中了他,过了三十年的“家家”
?。
到了1984年,她先他登上了黄泉之路,躺倒在沙漠里和骆驼刺作伴去了,只剩下那头老驼与他为伍,倒也落了个清静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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