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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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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娓娓道来是这么回子事。

刚才我去买肉,在副食店碰见你们林社长的孙子。

这小子在业余体校是学跳水的,跟我有几面之识,他悄悄告诉我,就在最近有可能叫我们搬到对面塔楼里去。

我问他到底什么时候?,他说:“最近就是最近,你就听信儿吧!

志梅摇摇头你怎么相信一个孩子的话?”

“孩子嘴里吐真言,要是他老子宣布的我还要打点折扣呢!”

水生为母亲解疑说:“这小子还说的非常具体,我们可能搬进塔楼不临大街那面的第一层。”

志梅半信半疑地隔着窗子向对面塔楼望了一眼:这座楼很漂亮,青灰色的预制板,明亮耀眼的大玻璃窗,特别使志梅感兴趣的是,探出楼房的阳台十分宽敞,在那儿可以养上几十盆鲜花,还能搬出一把藤椅来在阳台上晒太阳。

但是,她的这种朦胧意念仅仅象闪电一样,在她心扉中只亮了千分之一秒就熄灭了!

多年的逆境生活使她形成一种思考问题的本能,那就是遇着事情总是朝坏的方面考虑,似乎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早已注定和她无缘。

比如这扇临街的窗户,明明是屋内采光的唯一渠道,可是对于她来说,灾难也常常和这扇窗子密切相关。

1967年的冬天,这扇窗子被贴上“右派家属”

的字样,于是招来了许多无知的孩子朝窗户里窥视,他们朝玻璃上吐唾沫,朝屋内扮鬼脸,还举着拳头高喊着“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之类的时髦口号;还是凭借这个小小的窗口,志梅和儿子水生看见“红卫兵”

骑着自行车,拉着“牛鬼蛇神”

在大街上示众。

自行车排成长队,每个车子后边捡着一条长长的绳索,每条绳索上捆绑着一个“走资派走资派”

脸上都涂成牛头、马面的阴间小鬼,叫他们追着自行牟跑,直到累得躺倒为止。

有一天夜里,志梅和儿子已经在床上睡了,窗子突然被推开,接着泼进来几桶带冰渣的冷水,母子偶的被窝也板结了冰。

谁泼的?不知道!

即使知道是哪些野小子干的,你又能如何?儿子水生耐不住凌辱,曾想追出去和他们拚命,但母亲那双女人的手,此时犹如一把铁钳子,任凭水生怎么挣扎,也没能迈出屋子一步。

因而,这扇临街的窗子等于是一架历史摄影机的高能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那个时代的苦难画面。

当然,这扇窗子也有过美好的记忆:四只螃蟹进了历史蒸锅时,志梅和儿子曾推开窗子,把头探出窗外看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看被鞭炮震落的满天飞舞的红绿纸屑。

之后,志梅还曾多次从窗口向外遥望,等待春风送“囚徒丈夫”

归来。

那一天,一辆上海牌小汽车突然停在街门口,志梅透过这扇窗子,看见老黎真的走下了汽车。

尽管这个窗口也留下了她美好的记忆,但由于多年形成的条件反射,她每遇到什么事倩,神经总是朝坏的方面反馈,因而她不太相信儿子带来的喜讯会是真的。

老黎对这一信息的反应,和妻子截然相反,他马上认为这个消息有无可置疑的准确性。

在他看来,林枫当初划他为派固然划错了,但有着强大的时代外因,他并未因此而对林讽本人有任何妒恨心理;正相反,老黎对林枫充满了信任和感激之情:1979年元月,是他亲自带着“改正”

的结论,到劳改农场把他接回来的。

当时,老黎自知棉衣里爬着许多小生“物”

,他生怕这些“小生物”

爬出来钻进秫枫的呢大衣,所以在返回北京的列车上,他有意识地和他坐得远一点。

林枫可能误认为黎非阁记起前嫌,有意疏远他,他总是在列车座椅上,不断地把身子挪动得和老黎!

近一些,和他说东道西。

这些极其微小的动作,对于普通的乘客来说,也许会毫无反应;但对于在劳改队里听惯了训斥的下等贱民来说,无异于寒夭的炉火和暗夜的烛光,在黎非阁心里顿时升腾,荡起一股强大精神暧流。

他反而安慰起林枫来了,“在那个时候,上边都是有指标的;不划我力‘右派’,也得划‘张三李四’,索性让我受点磨练,省得别人受罪,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任何思想疙瘩!”

林枫感慨万端地握紧他那两只象松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掌,连连摇着:“哎呀老黎,你真是个好同志。

你不但毫无怨言,思想境界还十分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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