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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亦笙在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府里的人格外“照顾”, 如果不是他命大, 他看不到这个世界。

    他的娘亲是镇上唯一一个女先生,臻如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 是个知书达理的女人。

    在萧亦笙的那些阴暗记忆里,唯一温暖的角落是他的娘亲那张秀雅如画的脸上温柔的笑容和总是带着淡淡墨香的怀抱。

    世人都说情之一字多半与痴缠二字纠葛, 臻如烟又何尝不是,她对萧启明有倾慕之情, 送出去的不但是一颗心, 还陪上了一条命,以及她的一生。

    萧亦笙的命运多舛,他在家里是不合群的, 五岁那年, 他被萧成吩咐的下人推进池塘,寒冬的天, 身上的棉衣被冷水浸透, 身体不断的往下沉,那一刻,他求生的欲望远远超过意料。

    八岁那年,臻如烟被关了起来,说是得了麻风病, 萧亦笙拼命的用指甲挠着门,皮开肉绽。

    从那以后,萧亦笙得了一场病, 他变的寡言,也变的消瘦,一双细长的眼睛不起半点波澜,府里的人都不喜欢他,躲脏东西一样躲着,背地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萧亦笙的二哥萧和明里暗里没少找他麻烦,不止一次捕捉到萧和盯着他的手,露出厌恶的目光。

    没过多久,他的一双手溃烂了,十指连心,痛的他不停抽搐,萧亦笙笑了,狼狈的缩在地上,鼻涕眼泪全在脸上,可他那双眼睛里的森冷却愈发骇人。

    他想,天如果真要他的命,那就舍弃,变成厉鬼来索取那些人的性命。

    许是命不该绝,府里遭了一次祸事,那夜闯进来的刺客躲在萧亦笙屋里,无人知晓。

    “你想要他的命?”

    “我帮你。”

    那人是个中年男人,闻言狞笑一声,“小娃,你以为是在唱戏吗?”

    “你中毒了,如果我想害你,早在你靠近小院的时候就喊人了。”萧亦笙抬眸,烛火中一切都很模糊,“比起你一刀直接了解了他,我想你会更喜欢看他在绝望里面挣扎,由他的儿子亲手送他走上黄泉。”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赌一场?”

    萧亦笙紧紧的抓住那个渺茫的希望,他用比别人多用十倍百倍的努力获得一身武艺。

    他想报仇,必须要报仇,常年挤压的恨意已经成了一种存活下去的动力,而当萧亦笙得知他的娘亲身上所遭遇的一切,他吐出去一口血,眼中散发着渗人的阴毒光芒,他恨萧家所有人。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少年,他的妻子,那他的一生都会活在肮脏恶臭的泥沼里面,越陷越深,直到彻底淹没。

    其实他根本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句话只不过是个试探,谁又知晓,有些东西终究不是理智能控制住的。

    少年拥有异于常人的冷静和城府,心思极为敏锐,他永远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种感觉很不好。

    要么彻底毁掉,要么据为己有,萧亦笙的手捏着少年细白的脖子,只要轻轻一动,很快就会变凉,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接下来的游戏该收网了,要防止节外生枝,他需要一枚棋子,而眼前这个是最合适的。

    一场局,他是幕后开局人,也是操作者,可是他错判了那枚棋子的作用。

    少年倚着窗棂看书,阳光洒下来,眉若墨画,萧亦笙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看久了,会出神。

    许是他的目光忘了收敛,少年察觉到了,视线从书上移过来,隔着一扇半开的木窗,两人漠然对望,少年缓缓的翘起唇角,笑了。

    那一刻,萧亦笙心跳漏了一拍。

    当他真正拥有少年的那一瞬间,萧亦笙感觉自己得到了以前不敢想也不会去想的温暖阳光。

    布置的棋局最后呈现的是一场死局,该死的一个都没漏掉,萧亦笙用一把火烧毁了萧府,包括他的过去。

    他带着少年来到江南,一切还没来的及开始,老天在他的心上划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憧憬和宁静都被打破了,萧亦笙心中被恨充斥,他恨老天,整个人瘦了一圈。

    天下之大,却无一个能医治少年的方子,萧亦笙有段时间活的不像人,如果不是有呼吸,谁看了都以为是地府过来的。

    萧亦笙不甘心,他的幸福才刚抓到,对于未来的规划渗透进了全部的心思,他不甘心。

    一个城一个城的跑,连偏僻的村落都不放过,萧亦笙疯了,如果不是少年强行阻挡,他恐怕会提前因为不吃不喝不眠而死。

    命这东西有人不信,于是试过了,碰的头破血流,到最后还是无能为力。

    少年在一天晚上趴在他怀里说,“亦笙,我想回家。”

    萧亦笙低头吻着他的手心,“好,我带你回家。”

    第二日萧亦笙就带着少年启程回了丹阳,回到属于他们两个的家。

    谁也没有再提过寻医的事,萧亦笙每日都会下山,回来时把脸上的失望掩藏了才出现在少年面前。

    “亦笙,我好像闻到了酥油饼的香味。”

    床上的少年半搭着的眼帘掀了一下,透着笑意,萧亦笙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摊开后,里面放着两块饼,他拿了块掰开一点喂给少年。

    “也不知道这家的手艺怎么样?味道咸不咸,面摊的匀不匀……”

    “很好吃。”少年的胃口难得的好了,吃了一个半酥油饼,那天,萧亦笙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有时候少年会跟着萧亦笙一起下山,他提着鱼竿在江边垂钓,对方就在旁边看书,偶尔气色不错的时候还会单挑出某个问题沟通起来,而后时间就会不知不觉的过去,两人待到天黑,一条鱼没钓到,反而聊的嘴皮子发干。

    少年是他的夫人,也是独一无二的知己。

    四月里,萧亦笙背着他漫步走在山间,大片的桃树,是他们一棵棵种下的,如今花开的艳丽,却徒留抹不去的怅然。

    把少年放在树底下,萧亦笙坐在旁边,让他靠着自己。

    花瓣随着微风飘飘扬扬,无论在半空停留多久,最终还是会落下来,萧亦笙一下下的摸着少年的头发,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亦笙,你怎么哭了?”

    耳边的声音让萧亦笙微愣,随后把脸埋在少年颈间轻轻的笑了,原来他也会哭。

    日子过的平淡如水,少年长成了青年,瘦的不成样子,连行走都不便了,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

    生老病死是谁也逃不了的结局,但是萧亦笙看到青年眼中毫无一丝抗拒和害怕,反而是连他都做不到的平静,甚至有时候对方会反过来安慰他。

    “亦笙,你有一千四百六十二天没抱我了。”青年抿着毫无血色的唇,泛着死灰色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我很想你。”

    萧亦笙身子一震,慢慢俯身亲着他的脚背,小心翼翼的,垂下的眼角泛红,一滴温热的泪落下。

    那一夜,木床发出轻微的声响,伴随着喘息声。

    这天,萧亦笙遇到了一个道士,那人一语道破他内心最大的秘密,其中一句话更是让他头一次失去了思考能力。

    只是一面之词,没有相信的道理,以他谨慎的性格更不可能去信,可萧亦笙偏就信了。

    每晚趁青年睡着给他输入真气,萧亦笙知道青年如今只剩一口气在那悬着,随时都会断了,最长也不过三天。

    倘若青年一死,他肯定也活不成,可如果他按照道士的方法做了,青年能逃过这个劫难,那么,就算他死了,他还是赢了这一局。

    当在烛火上烧红的刀尖划破心口,割下那块肉,萧亦笙吞下道士给的那颗药丸,又封住了自己身上的几个穴位。

    做好这一切,他觉得心出现了一个洞,不痛,就是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没有了动静,目光盯着手里的粥,直到唇角慢慢的弯了起来,他才端着粥走进屋里。

    吃完了粥,青年神情恍恍惚惚的,似是乏了,眼眸慢慢阖下去,却又突然睁开,抓着他的手,一张脸几乎皮包骨,“亦笙,你去哪?”

    拍拍青年干瘦的手背,萧亦笙在笑,柔声哄着,“我下山买鱼去,中午给你炖鱼汤。”

    青年看着他,就在他唇边的笑容快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对方终究还是虚弱的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推开,本该下山的人又折返回来,屋子里的寂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说下了地府之后,要过忘川河,走奈何桥,还要喝孟婆汤,忘记前生过往,夫人,可我不能忘了你。”萧亦笙抚摸着青年的轮廓,一点点用指腹描摹,一遍又一遍,仿佛是要刻在魂魄里面,“等我去了那边,我会坐在忘川河边等你,五十年,六十年还是七十年,我都会在那等你。”

    微凉的唇颤抖着印上去,贪婪的触碰那点温暖,萧亦笙勾了一下唇角,“我爱你。”

    萧亦笙不知道自己死没死,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浑浑噩噩的来到江边,睁着眼睛看远处,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是谁走过来说了什么,他想开口,却好像失去了回应的能力。

    许是恍然惊醒,那一点支撑着的残念终是断了,萧亦笙合上眼,一行清泪滑下脸颊。

    十年光景,不过一场梦,可他不愿醒。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青年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身子一晃,整个人落寞的跪了下来,用尽了全力抱着已经冰冷僵硬的人,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

    “亦笙,回家了。”

    忽地,江边大风起,那一声声悲切的哭喊徘徊许久,似又夹杂着一声叹息,仿佛在说,“夫人,我们回家。”